在这方世界,最响亮的声音,不是赞美,不是祈愿,不是劝诫,而是嘲笑。
那是一种如影随形、昼夜不息的“潮信”。它不像潮水轰然涌来,而是如窸窣细语般,渗透在每个角落,流淌在每个人心底。它以千百种面孔出现,却只有一个本质——对未知的恐惧,对不属于自身范畴的一切,发自本能的拒斥与戏谑。
麻木者嘲笑觉者。因为觉醒之人,扰乱了麻木之人的幻梦。
当年屈原执笔《离骚》,劝谏楚王,反被群臣讥为“疯癫之徒”;鲁迅弃医从文,揭世疾时,被讽刺“尖刻、偏激、唱衰”;今天,凡是敢指出社会病灶、追问制度深因的人,总被骂作“愤青”“键盘侠”“没事找事”。
世人宁可蜷缩在熟悉的困顿里,享受短暂温饱与虚妄安全,也不愿直视真实破败。于是,当有人指向黑暗,他们便说他疯了;当有人高举火炬,他们便讥他妄想拯救世界。
胆小者嘲笑勇敢。因为勇敢者揭示了他们的不堪。
你看,电影《肖申克的救赎》里,安迪在监狱屋顶争取一瓶啤酒,被讥笑“装英雄”;现实里,每一个站出来为正义发声的人,微博评论区、论坛热帖,少不了“多管闲事”“自寻麻烦”“人家都不管你激动啥”。
世上多少人,口口声声“顺势而为”“保命要紧”,却在暗夜里悄悄羡慕那些敢逆水行舟的人。为了掩饰自己的怯懦,他们嘲弄前行者“徒劳”“自不量力”,把别人失败的可能,当作自己苟活下去的遮羞布。
伪善者嘲笑正义。因为正义之人照出了伪善者的丑陋。
网络上但凡有人为底层疾苦发声,立刻有人跳出来:“别装圣母”“你行你上”。他们常常披着道德外衣,行着自利之事,口口声声“天下苍生”“众生平等”,可真正面对是非之际,转身就与权力、利益同流。
为了避免被正义之光照破,他们宁愿先下手为强,将持守原则的人描绘成极端、偏执、伪君子。
无知者嘲笑学识。因为知识让他们感到自卑。
“你读那么多书有用吗?”“做学问能当饭吃?”“讲道理谁不会?”这些话,常常在饭桌聚会、同事闲聊、短视频评论里听见。
在无知者眼里,复杂思考、不合群见解、对世界规律的探究,都是多余、无用、虚妄。
那些劝人“别太认真,大家都混口饭吃就行了”的,最怕的就是有人真的去较真,真的去思考,真的看清了规则。
苟且者嘲笑光明。因为光明昭示了他们所处的黑暗。
在《辛德勒的名单》里,辛德勒冒险救犹太人时,身边商人讥他“多管闲事”;现实生活中,那些去山区支教、助农直播、救助流浪狗的人,总有人冷笑:“炒作”“作秀”“图热度”。
苟且者不敢承认这个世界可以更好,不愿相信人性有另一种可能,不肯放弃眼前一口残羹冷炙。
他们说:“你太天真了”,仿佛世间唯一成熟,就是随波逐流、见利忘义、认命躺平。
退步者嘲笑正进。因为前行的人,无声地在提醒他们停滞不前。
很多企业里,谁要是主动加班钻研、提出优化方案,总被同事嘲笑“爱表现”“拍马屁”;学术圈里,认真做研究的人,被同行讥“死读书”“不通世务”;就连街头健身、晨跑的人,也会有人挤兑:“这年头还折腾啥”。
一个社会最容易发生的,就是让所有人一起缓慢沉沦,然后将反抗者定性为“异端”。凡是敢于改善的人,便被斥为不安分,凡是渴望改变的人,便成了无事生非。
甚至,贫穷者也嘲笑富裕。
不是因为贫穷多么可敬,而是因为他们不愿承认自己命运里那部分由自身选择决定。于是,凡是富裕者,便被冠以“不义”“走捷径”“靠关系”的标签。“有钱的都没好人”“他那钱怎么来的你不知道?”仿佛一句偏见就能抵消自己所有不作为。
贫穷便成为一种“清高”的勋章,而富裕则沦为一种“可疑”的罪证。
于是,这方世界,昼夜涨落着这种名为“嘲笑”的潮信。它悄无声息地围困每一个灵魂,将人们的棱角磨平,将异类与独行者赶出人群,将光明者逐入黑暗,将敢于反问的人钉上耻辱柱。
而那真正值得警惕的,从来不是嘲笑本身,而是嘲笑背后所藏的那股恐惧——对未知的恐惧,对改变的恐惧,对失去自我幻觉的恐惧。
在这片潮信里,若你想守住自己的火光,便要学会与风浪共眠,与孤独相伴,与讥讽同行。